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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巨象》獲得第二屆郁達夫小說獎短篇小說提名獎

時間:2019-10-03 23:11:46        來源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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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《巨象》獲得第二屆郁達夫小說獎短篇小說提名獎。評獎時李敬澤稱其為“郁達夫的轉世靈童”。

授獎詞:這篇小說指向了城市邊緣人的精神狀態。一位外鄉青年,穿行在現代都市的欲望叢林里,接受巨大的精神壓力受虐的疼痛和施虐的快意交替出現,為他進行自我抗爭的特殊方式故事富有想象力,情節荒誕而又真實。層層推進的夢境和焦慮,無處安放的身體和靈魂,使這篇性情寫作的寓言作品頗具郁達夫小說之風,讓人嘆息并且尋味。

巨象

文 | 甫躍輝

巨象穿過雨林。雨林紛紛倒伏。李生感覺到腳下的地惶惶搖晃,塵土如落在敲響的鼓面,窸窸窣窣滾成均勻的扇形,身后的茅草屋也在顫動,屋檐發霉的茅草箭簇一樣紛紛射下,雜亂地落了一地。李生面向巨象,大張著嘴,目光呆滯,身子往后傾,兩只手慌亂地滑動著,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都沒抓住。他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鎮住,連逃跑的念頭都忘了。那些大象真夠大的,繁茂的雨林只有它們的膝蓋高,如同雜亂的灌木叢。巨象們目光沉著,一步一步從山上下來,所到之處,上百年的大樹猛烈搖晃,轉瞬就倒了,拽出地面的根須足足有一間房子那么大。幾十上百種鳥兒慌亂地飛起,盤旋在它們的腰際,斑斕的羽毛爍動著黃昏濕漉漉的陽光,鳴叫淹沒在它們石頭一般沉重的腳步聲;還有一些沒來得及飛的,被倒下的大樹震得羽毛脫落,紛亂的羽毛浮在半空如五彩的迷霧。

李生嘴巴里啊啊著,一句話沒說出。巨象漸漸逼近,他聽到它們嘹亮的叫聲了,看到它們門洞似的眼睛、粗糙厚實的皮膚上掛著的大顆綠色露珠了,領頭的巨象脖頸上還馱著一個小小的紅色包袱,若開在巖石間的一朵艷麗的虞美人。再近一些,待巨象們小旋風般的鼻息撲到臉上,他才看清,那不是什么包袱,而是一個披紅雨衣的女人。他看不清她的臉,是披肩長發和苗條身段暴露了她。

一旦看清巨象馱著的是人,逃跑已來不及。巨象們加快步子,猛然撞上腐朽的茅屋,茅草受驚的鳥兒一樣飛起,椽子和大梁嘎吱嘎吱響,李生眼瞅著巨象的腳掌黑夜似的壓下,憋得緊緊的喉嚨終于發出了聲音,那是極其短促的一聲:啊--

李生掀掉薄薄的被單,被單被汗水溻濕了一大片,倦倦地散發出一股汗味。他大大舒了兩口氣,閉上眼睛又睜開,呆呆地瞅著蚊帳頂。第二次做這個夢了。從小到大都這樣,有些夢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來訪。第二次做巨象的夢,他醒來后隱隱感到一些不安。他覺得那些沖向他的大象隱喻著某些即將到來的事物。無論大象還是女人,肯定和她有著某種關系

窗外的鳥叫恍若故鄉密密匝匝的星星,時間不早了,他又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,才下床洗漱,出門后想起胡子沒刮,又返回住處。刮完胡子,他又是皺眉,又是咧嘴,看著鏡子中的面孔變出一副副怪樣。他不禁大睜了眼睛,額頭立馬擠出好幾根粗大的皺紋。這讓他有些忐忑,他知道自己離老還遠著呢,兩天前才剛剛過了二十九歲生日,在單位里,他還是眾人眼中二十出頭的小年輕,他也樂意充當眾人關愛的角色。可換一個角度看,他離三十也就一根指頭的距離了。耶穌三十三歲就被釘了十字架,他不知道自己三十三歲時會被釘在生活的什么地方。他回復了平常的表情,額頭還是光亮平滑的。雖然比她整整大十歲,他自信在她面前不會顯老。

在此之前,他們只見過兩次面,真正約會這應該是第一次。

第一次見面是在火車上,她背著大包,拖著行李箱,氣喘吁吁地在他對面坐定后,他就知道,她是新入學的學生。他那會兒離開學校四年了,見到學生,他一面覺得他們幼稚,一面也勾起一絲懷舊的心情,還有點兒矯情地想到自己已經老了。不管怎么說,他還是喜歡跟學生坐在一起的,他總能很快在他們面前表現出一種優越來。然而,那時候面對她,他并未像以往那樣主動打招呼,她一點兒不好看,臉色黝黑,鼻子翹翹的,活脫脫一個農村初中生。三十多個小時旅途,他們就那么面對面枯坐著。快到終點時,她怯怯地對他說,你能幫我打個電話嗎?她擺弄著手機,黑臉透紅,說,我手機沒電了,我親戚要來接我。他后來還清晰地記得,那時候她說完這句話,差點兒哭了。他雖有些不樂意,還是為她打了電話,在她連聲的道謝中,他得到了不少滿足,并做出對這個城市很熟悉的樣子熱情地把她領出錯綜復雜的火車站,交給他的親戚。他轉身就走了,不愿受他的親戚感謝也許就是他的這種舉動,給了她好的印象吧,后來他這么想。

她發短信給他時,他已然完全把她忘了。從短信的語氣,他看得出她是個女孩子,但她一直不告訴他她是誰,她讓他猜。“你猜嘛!我們不久前才認識的。”他感覺得到她撒嬌的樣子。那時候他正在辦公桌后正襟危坐,可他心里有了幾分激動,介于工作的性質,他并沒有太多的機會認識女孩子,尤其是漂亮女孩。他想象著那一連串陌生號碼后會是怎樣可愛的一張臉,也回了一條有些曖昧的短信,“我認識那么多女孩,怎么猜得到你是誰。”并不抱什么實質性的期望,可他愿意有那么一點兒幻想。“原來你那么招女孩子喜歡。”看到回復,他又有了幾分激動。他想了一下,他招女孩子喜歡嗎?--怕不見得,但他喜歡她這么說,短信里那明顯的醋意令他感到滿足。待她告訴他,她是他在火車站幫助過的那個女孩時,他愣了好一會兒,想起來后,先前的激動霎時消散了。他對自己感到了一點兒厭惡,又有點兒惱她,干嘛不早說呢。她的模樣是想不大起來了,但他清楚地記得,她真是一點兒不漂亮。他草草敷衍她幾句,借口在上班,不再理會她了。

之后她不時給他發一兩條短信,問一些學習上的事兒。那種細微的激動再沒出現,但他仍舊回復她,有一次還跟她說,找男朋友要格外小心,不要被人騙了。她說他真是個好人。原來他有那么多經驗,知道那么多東西,足以讓一個人崇拜的。這不由得不讓他想到自己的女友。在女友眼中,他是越來越無能了。

女友是城市本地人,他們從大學期間開始相處。四年多來,他不止一次和女友說過,不如領證吧。第一次說時,他正騎單車帶著女友穿過梧桐樹蔭,女友伸出兩手環住他的腰,他回頭一看,女友的臉洇得紅撲撲的。最近一次他再說時,女友狠狠瞪了他一眼。“結婚?怎么結?晚上睡大馬路啊?”他支吾著說,住我那兒啊。“結婚住出租屋?神經病!”女友說了并沒往心里去。他表面所謂地嘻嘻笑,說不結拉倒,心里卻盤了一絲憂傷。

又一次為經濟方面的事兒和女友鬧別扭,他到超市買了兩瓶啤酒,回住處一個人慢慢喝光了,心里仍舊憋得慌,打開手機一遍一遍翻看通訊錄,想找個人說說話,后來手指就停在了她的名字上。他給她發了條短信:“我喜歡你。”隔了好一會兒,她才回復:“你喝酒了嗎?”他一怔,激起一股執拗勁兒,回說,“沒有,我說的是真的。”這次她回得挺快,“你真喝酒了,你知道我們不可能的,你學校那么好,又有工作,我什么都沒有。”他看完短信,帶著一種復雜的心態,回復道:“這些很重要嗎?喜歡很簡單的,根本不需要這些,我就是純粹地喜歡你。”短信發出去后,他才感到惡心。真惡心,他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。她遲遲沒回短信,他感到心里沸著一片熱水,腦袋里白蒙蒙地騰著熱氣,走到陽臺吸了幾口夜氣,望著城市遠處的燈光,冷靜下來了,又發了一條短信過去。“你不同意算了,算我喝醉了。”他陡然感到渾身輕松,又不禁有幾分失落。一會兒,短信回回來了,“有你這樣的嗎?變得這么快。”心里那片水又竄出了細細的漣漪。后來好幾天她總發短信問他,他那晚為什么說那樣的話,他都懶懶地敷衍著,想到她的模樣,他開始懊悔了,那晚自己真是惡心!

若不是他到女友家去吃飯,他相信事情會到此為止。

他和女友和好后,女友邀請他到家里吃飯。他明知女友的父親不喜歡他這個外地人,還是對老頭子表現出了足夠的尊敬,不停敬酒,干杯,結果喝得吐了三次,死死地在女友家客廳沙發上睡了一覺。他軟著腿跟女友一家告別時,女友撇撇嘴說,你真差勁。他想這次是真玩完了。你平常不是很能喝嗎?高度白酒一斤下去都沒問題,怎么今天幾瓶啤酒黃酒就醉成這副德行!回去路上,他給她發了短信,說自己出來辦點兒事,路過她學校附近,問她有沒有空。她很快回復了,問他在哪兒。

他走出地鐵站時,天色很晚了。站前是一個小型廣場,廣場中央的歐式噴泉旁圍了一圈藍燈,燈光射向噴泉中心的裸體女人雕塑,女人藍幽幽的臉充滿怨毒。他在小廣場上轉悠,許久不見她到,心想會不會有什么變故?又想起女友,這樣做太對不起女友了,不如回去?他躊躇著,在噴泉邊踱來踱去,或許是噴泉中間的裸體女人對他暗示了什么,他忽然朦朦朧朧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了,那簡直是犯罪!他心里一顫,一陣激動的細浪騰過全身。這時最后一班地鐵離開了,他攥緊手機,噴泉細小的水珠零零星星濺落在他臉上,他渾身輕松,有種解脫的快感,他終于要做點兒什么了。去你媽的,他想。

她一出現,他就拉住她的手,順勢抱上去,把嘴巴扣在她的唇上。她緊緊抿著嘴唇,似咬得死死的鴨嘴鉗。他伸出舌頭努力突破封鎖后,發現舌頭被擋在了一大排森嚴的盾牌外面。他絲毫沒感到欲望的滿足,但不能放棄,不能!他就一直來來回回舔著她的牙齒。她一動不動,任憑他擺布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他總算感到無聊,把她放開了。

“接吻不是這樣的。”他不無懊喪地說。

“還說!我的初吻就這么沒了……你還喝酒了。”她差點兒哭了。

他仔細看了她,臉色黝黑,鼻子翹翹的,真是一點兒不好看,身上還有一股他之前沒發現的怪味--仿佛火藥燃燒后的濃郁氣息。他有點可憐她了,更多的則是厭惡自己。

他反反復復說,開房不見得就要做那個。她一直不說話,總算開口了,問說,做哪個?他看她一眼,不明白她是假裝天真,還是真的天真。他忽然臉紅了紅,說,就是--做愛。他聽見她小聲說,神經病!這三個字觸怒了他。他大聲反問道,怎么神經病了?那很正常啊,你是不是怕了?你怎么這么保守!她緊張地看看左右,示意他不要嚷。他拉了她非要進賓館。她扭著身子,力氣大得如一只小牛犢。他說那算了,我回去,立即拉著她回到地鐵站。車早沒了,怎么回去呢,只好打的了。打的回到他住處,得一百塊左右,聽到這個數字,她拉住了他。要不……她猶豫著,還是別回去了。不回去去哪兒?他逼視著她。就在廣場上走走坐坐不好嗎?她眼睛里閃著路燈的光亮。他隨著她的視線看了看冷清的小廣場,幾個身份可疑的男女在走動。怎么可以?半夜得有多冷,還有蚊子,還有……那些人。

要的是單間。他打開電視機,聲音開得大大的。他明白接下來要做什么,電視里的聲響可以部分掩蓋他的怯懦。可不管他怎么說,怎么用強,她始終板著臉,英勇不屈得像個英雄。他努力燃燒起來的那點兒欲望在一點兒一點兒消耗掉。你怎么這樣保守?你都跟我進來了,怎么就不能那樣?不能那樣那你跟我進來做什么?他完全占了理。她緊緊并著腿,兩手護在胸前,眼里淚汪汪的。你是真喜歡我嗎?還是你只想跟我那樣?他開始厭煩了,真喜歡,他忍住心中的厭惡,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,不喜歡的話怎么會想跟你那樣。他看到她咬著嘴唇,猶豫了。給我一點時間好嗎?她說,我現在……還不適應這樣……我也喜歡你……只是你喝酒了,我怕你是一時沖動。他聽到“喜歡”兩個字,頹然放開了她。一條短信進來了,是女友的,問他回到住處沒有。他關掉手機。他把臉伏在她的臉側,喘出的氣息被擋回來,那股喝了酒又吐過的味道真叫人惡心,胃里幾乎再次翻上酸水。

“你還是回去吧。”他平靜地說。

“我留下不行嗎?你睡吧,我就坐在你旁邊看電視。”

“不行。你留下我會忍不住想跟你那樣的,那樣對你不好。”他很堅決,一下子又找回了好人的感覺。他確實是個好人。他都有點兒后怕了,剛才多懸哪,差點兒就做錯事。

“你害怕了。”他把她送進出租車前,她瞅著他說。

“我害怕什么?有什么好害怕的。我是為你好,如果我們真那樣了對你不好。”他躲著她的目光,又一次臉紅了。

他回到旅館,半天才把水溫調到適合,然后將噴頭直直對準嘴巴沖,激烈細碎的水流沖擊著麻木的舌苔,漸漸感覺到了癢和痛。他和女友在旅館里曾經對方這么沖過,那是一個挺不錯游戲。現在他只為了沖掉嘴里難聞的氣味。許久,整個舌頭又重新麻木了,因為一直強忍著,淚水幾乎從眼眶溢出。他蜷在床上,今晚的事兒多莫名其妙,這旅館住的多莫名其妙!翻來覆去睡不著,迷迷糊糊地就看到了巨象。巨象穿過雨林。雨林紛紛倒伏。他感覺到腳下和四周的世界都在搖晃,他隨時會倒下,隨時會葬身象腳。他呼喊著醒來時,月光正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照進來,窗簾在地上虛虛地擺動著,大塊剪影像極了巨象厚實的身軀。

他記得很清楚,那是第一次夢見巨象,巨象身上沒有披紅雨衣的女人。

人民公園四周高大建筑也和巨象類似。李生幻想了一下,它們正朝自己沖來。不過和夢里不同,現在很安全,他喜歡在安全的情況下幻想危險,好得到一點兒沒有危險的刺激。他到得早,有足夠的時間想想過去一個多月的事兒,并預想一下今晚的事兒。今晚的事兒……他禁不住有些激動。這次和上次不同,這次沒什么顧慮了。他做什么都不再對不起女友。女友告訴他有新男友后,他困獸似的在住處轉來轉去,無論朝哪個方向,走不上五步,必然碰壁。他真想大吼一聲,然而,站在堆滿雜物的窄小的陽臺,面對相隔十多米的另一幢樓房,他張大嘴,終究沒喊出聲。別人會誤以為他是個瘋子。他掏出手機,又開始翻通訊錄,手指在一個個名字上跳過,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生活,跟他沒關系的。他再次停留在她的名字上。那晚之后,他們聯系并不多,說什么呢?現在發現只有她可以說說話。那么多朋友,只有她--嚴格說來還算不上朋友的一個人可以說說話,有時候事情就是這么奇怪

他一次次讓她設想,如果那天晚上那樣了,他們會怎樣。她總是想方設法轉移話題,他是個持箭的獵人,她是一只驚慌失措的小鹿。在收放自如的狩獵過程中,他因為失去女友在心中造成的空洞被胡亂填充了。他又為此感到憂傷。女友在他心中不知不覺已成為這個城市的象征,和女友在一起,就等于真正進入了城市。女友的離開,被他下意識地理解為進入城市的失敗。我終究是個“山里人”,他憂傷地想。而她和他一樣是外地人,他憑借早先進入城市的優勢,很容易就會把她弄到手。她在一定程度能夠彌補他的失落,又讓他憐憫和厭惡自己。我還是個好人嗎?他偶爾會問自己。不,我還是個好人。在這樣的年代,這本就沒什么,不然就太守舊了。他正是這么說她的,你太守舊了!此時他知道這樣的理由無法真正平息內心。只好盡量回避問題本身。他想適可而止,幸好上次沒發生什么。一轉眼,他又管不住自己了。他急切想做點兒出格的事兒。

他向四周看了看,公園被高聳的建筑物包圍,建筑上方天色幽暗。也許過不多久就會落雨。悶熱的天氣和家鄉截然不同,將近十年了,他依然沒能適應。旁邊的幾張椅子上,情人們仍舊甜蜜地相擁。他看看就覺得難受。他閉上眼睛,身子往后靠住一棵香樟樹。有東西落在臉上,他睜開眼,看到兩片暗紅色的落葉躺在懷中。到這個城市后他才見到這種在春天落葉的奇異樹木。他拾起落葉,拈著葉柄在手中旋轉,又拋落在地。他真有點兒可憐她了。已經有過一次了,她應該有所準備,做出這樣的決定不能怪他。

她比約定時間晚到將近一小時。他拉下臉,責問她怎么回事。她臉紅紅的,說地鐵乘反了,快到終點才發覺。他忘了自己剛到這個城市時也曾做過這樣的事兒,說怎么這么蠢,方向都能弄顛倒。他簡直怒不可遏,接連說了好幾個蠢字。她低著頭,承受他瓢潑大雨般的斥責,連連說,下次不會了,一定不會了。下次?他用鼻孔哼了一聲,誰知道你下次要跑到什么地方才會發覺?他看到她眼里有些濕濕的,才不再說什么。

他沿著公園的小徑大步往前走,她趕緊跟上。他習慣了一個人在城市里穿行,步速很快,她小跑著才能跟上。他皺著眉,漫無目的地走著,不斷迎面碰上手拉手的戀人,陪同兒女散步的中年人,還有坐在輪椅里的老人。陽光斑駁,從一張張臉上晃過。他又想起那些巨象來了,陽光大片大片落在它們掛滿露水的粗糙皮膚上,金色鯉魚似地游動。他正要逃跑,手被什么東西攀住了。一激靈,猛醒過來,回頭看到她氣喘吁吁,拉住了自己的手。

“你怎么走這么快?都不等等我。”

“一個人走習慣了。”他淡漠地笑笑。

有一會兒,他們就那么挽著手在公園里漫步。在別人眼中,他們一定是一對戀人吧。他不由得想,或許在她眼中,他們也是戀人。他感到別扭,擔心有熟人看見,--會不會被女友看見?他知道這樣的想法是荒謬的,又無法消除。走到人工湖邊,他抽出手,趴在欄桿上面對幽暗的水面。幾只橡皮船碰來碰去,鴨嘴一樣伸出水面的龍頭不時噴出高高的水柱,船上的女孩子便不失時機地發出一串驚叫,朝旁邊的男生偎。水柱轉眼間頹然落回水面,有幾滴水灑在他們臉上,有著微微的腥臭。要玩兒嗎?他興奮地看著她。她并未往湖面望,臉色陰沉地望著來來往往的人。玩兒嗎?他又問了一遍。不玩,她回答得很干脆。他怔怔地看她一會兒,說那算了。等走到人工湖的另一邊,在租借游船處,她卻停下了。我們去劃船好嗎?她有點兒討好地望著他。你不是不想玩嗎?他懶懶地說。我想劃船,不想玩那種,她說。她告訴他,她的家就住在一條大河邊,河面寬闊,水流平緩,她最喜歡坐船從這岸渡到那岸。

李生沒租她說的手搖船,租的是慢型電動船。他小時候生活在山區,到這座城市后才第一次坐船。現在坐船仍舊讓他興奮。他坐在駕駛倉,不斷調整方向,船頭不斷撞向橋基和岸邊。不久他就疲乏了,船太慢,操作太簡單。他和她調換位子,看著她握著方向盤興奮得滿臉通紅,不時哇哇喊叫。她很興奮地講起小時候在大河邊的事兒。他懶懶地想象著她如何在河邊戲耍。她仍舊不好看,但有了一些說不出的變化。然而不多久他又感到疲累了。他總是感到疲累,左手支著船舷,望著遠處泛著淡淡天光的湖面,眼皮沉沉地墜了下去。

李生拄在船舷上的手滑脫了,猛然睜開眼睛,她正微笑著瞅著他。他略略紅了臉。你睡著的樣子真好玩,她咯咯笑著,臉上抹了一層陽光。他也笑了笑,坐直身子,整理一下衣服。她仍舊瞅著他,咯咯笑著。他擰起眉頭,斜她一眼,笑什么呀?她壓低了笑聲。不知什么時候,云層散了,湖面泛著夕光,恍若黃銅鏡面的反光。小船停在湖心,周圍一只船沒有。他感到有些頭痛似乎被大塊的光晃暈了。

“你見過大象嗎?”他突兀地問。

“沒有。怎么了?你家那兒有大象?”

“我也只在動物園里見過。”李生輕描淡寫地說,目光停留在水面晃動的光上。

小飯館慢慢地吃飯,偶爾說上一兩句話。落地玻璃外,夜色緩緩落下。他等著她喝湯,她一小勺一小勺地喝,多么美味似的。他看到她的手指輕微地顫動著,窄長的指甲根似的淡白。他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么,他想她也知道,她不該相信他的所謂保證的。

她和第一晚一樣,兩手交叉護住胸,使勁兒縮著雙腿。他壓在上面,你不是說要為我過生日嗎?他說,這就算給我的生日禮物了。她一定是被他兇狠的表情嚇到了,眼睛里閃著淚花,幾乎是哀求他,下次好嗎?我答應你下次。或許是這樣軟性的拒絕讓他停了下來,他躺在她旁邊,瞅著天花板,喘息著,有點兒恍惚。她整理了一下衣服,瞅著他,又咯咯笑了。他瞪她一眼,又笑什么?她抿了抿嘴,翻身盯著他,你和上次看到的很不同。怎么不同?他說。她又笑了笑,猶豫一下,說,比上次老多了。為這句話,他再次把她壓到身下。他要做點兒出格的事兒,要一些人付出代價。他只有一剎那的猶豫--她和前女友不同,在這個城市,她和他是一樣的,都是飄零無根的人。

她是第一次。所遇到的阻礙和她表現出的疼痛遠遠超過他的想象,他盯著她扭曲的臉,有過短暫的猶豫,反愈加奮勇。她咬著嘴唇別過臉去。他以為她會哭的,她只是定定地盯著某處。他從來沒這么久過,整個漫長的過程她始終扭著臉不看他。他喊了她的名字,小彥,小彥。她沒答應。他有一會兒想到了前女友,心里緊了一下。他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。他把臉伏在她的頸窩,聞著那股淡了的火藥味。終于,她轉過臉,有點兒厭煩地問,還沒完嗎?他被她的目光蟄了,刷地紅了臉。

李生沒在小彥身下的浴巾上看到料想的景象,反倒松了口氣,笑了笑,說什么也沒有嘛,沒事。他跟進浴室,很快,看到她的腳下積了一大層紅色。他站在她旁邊,紅色幾乎要泛濫著漫上他的腳背。紅色源源不斷從一個隱秘恐怖的地方流出。后來他想,那時候他一定嚇暈頭了,他記得和前女友第一次時--那時他什么也不懂,女友似乎比他懂得還多些,女友并未出血。他連連說,怎么會這么多,這么多。她憂傷地看看他,我怎么會知道呢。他忙說,沒事的,沒事的,像是安慰她,又像是安慰自己。你愛我嗎?她憂傷地說。他猶豫一下,說,當然。她愈發憂傷了,說我要你說,不要你回答。他依然沒說那句話,只是說,那還用說!他生硬地摟過她,很輕松地笑笑,想,自己從此再不是好人了。

早上醒來,她說他昨晚咬牙齒了,咬得咯吱響,還大喊大叫,問他是不是做什么可怕的夢了。他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睡著后會咬牙齒。前女友從未和他說起過。從來是他半夜醒來,呆呆地看女友沉沉酣睡。他略一沉思,終究沒和她說巨象的事兒,懷疑地問,是嗎?

她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是一條黑圍巾。她告訴他,她花兩星期才織好。他謝了她,趁她上衛生間,把圍巾塞進了賓館黑洞洞的鞋柜。

巨象不再像以往那樣構成一個完整的夢,而是散落在不同的夢境。比如他夢見和同事一起上樓,走到頂樓時,同事轉過臉來,腦袋突然漲大了,是碩大無比的巨象腦袋。他嚇得轉身就跑,卻發現四周根本沒有路。還有一次剛剛入睡,朦朦朧朧地爬一座大山,藤蔓糾纏,懸崖陡峭,費盡力氣爬到山頂,腳下晃動起來,四面看看,原來自己爬上了巨象的肩胛。諸如此類的夢總能讓他醒來后一身冷汗。但他發現,自從和小彥那樣后,巨象馱著的披紅雨衣的女人再沒出現過。他有些慶幸,又有些失落。

每天夢醒,離出門上班還有一段時間,他會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出一會兒神。他臉色很不好,他開始用洗面奶認真地洗臉。洗完臉,再仔細地刮干凈胡子,對著鏡子默默看上半天,惡作劇似的對鏡子里的人齜牙咧嘴,鏡子里的人以同樣的方式回報他。他忽地平靜了臉,鏡子里的人也一臉平靜。他覺得真有點意思,無論誰,人前人后都不是一個樣,只有他看見過自己齜牙咧嘴的怪模樣。

上班路上他總是不時地拿眼睛去瞟漂亮的女孩子。這個城市漂亮女孩真多。有一天他在路邊等大學同學老姜。他看到一個女孩子在不遠處徘徊,白T恤,黑短裙,苗條漂亮,眼神清純得令人疼惜。他忍不住朝她多看幾眼。女孩子就走過來了,喊他哥哥,說服務包你滿意。他一愣,回道,服務?女孩子迅速回了一大串名詞,“沙漠風暴”、“水晶之戀”等等。末了,鄭重地加上一句,絕對包你滿意。他明白了,感到臉熱熱的,又強作鎮定,說多少?女孩說,全套一次三百,兩次五百,包夜七百。說完充滿期待地望著他。他確實心動了,他認識的所有女人,實在沒這么漂亮的。他低下頭,內心掙扎著。女孩看出了他的猶豫,說她就住附近,安全沒問題,她一般不出來拉客的,從來只在網上找。今天有點兒無聊,出來走走就碰到他,看他是個好人。他打量了一下女孩,小巧的臉淡淡地畫了眼影,反倒添了一種天真的感覺。她竟然是做那個的。他說不上是什么心情,訕笑著說,你看我像好人嗎?女孩子眨巴眨巴眼睛,催促道,你去不去?

他沒說去,也沒說不去,紅著臉說,你客人多嗎?……你身體……怎樣?結結巴巴的,額頭沁出了汗珠,他裝作整理頭發,借機抹了額頭,濕漉漉一手冷汗。他以為女孩會惱的,女孩非但沒惱,反倒笑了,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,說哥哥放心,我又不是專門做那個的,兼職而已。如果有病,你可以不做嘛。他說對不起對不起,我沒那個意思。他真有點兒動心了,但他有點兒心疼錢,更主要的,還是怕出事。聽到過太多被騙新聞了。他往附近張望,能不到你住處嗎?找個旅館。女孩瞅他一眼,斷然道,不行。他厚著臉皮說為什么不行?女孩向遠處望望,說不行就是不行,我從來不外出。女孩明顯焦躁了,下意識地一下一下用高跟鞋底敲著柏油路面,目光凜冽地瞅著他,你到底去不去?他又感覺額頭沁出了汗珠,說我在等一個朋友。他看到女孩的臉即刻冷了,低聲罵道,操,浪費這么多時間,還不如去保養皮膚。女孩轉身噠噠噠走了。他感到一陣難受,又很想跟上去,又定定地坐著一動不動,他望著女孩的背影,期望女孩兒回頭看一眼,回頭看一眼他就跟她去。女孩兒徑直走了。

女孩剛走,老姜就來了。他不由得后怕,心想若不是女孩走得及時,老姜看見就不好了,要是跟著女孩去那就更不好了。然而,他心里又有些失落。

他忍不住把這事當笑話和老姜說了,老姜笑是笑了,笑的是他,說他少見多怪。到了老姜住處,老姜對他詭秘地笑笑,打開一個交友網站,點開女性交友欄,有的沒照片,有的有照片,有照片的無一不清純靚麗。老姜很有經驗地說,都很漂亮吧?告訴你,有照片的,交友條件不限的,基本都是做那個的,還美其名曰“白領兼職”。他留意到那些女孩子在家鄉一欄上,填寫的都是外地地名,他若有所思,說,怎么能這么說呢?老姜笑笑,讓他挑一個,加了女孩的QQ,發過去“你好”兩個字,女孩很快回復道:全套三百,包夜八百。乘興而來,盡興而歸。老姜沖他得意地笑笑,又點開女孩的QQ空間,十來張照片無一不水靈動人,還有一則日志,語言唯美傷感,訴說著刻骨的孤獨和對愛情的執著,其中一句堪稱經典:“一切從精神開始,一切到肉體結束,愛情淪為一部三級片。”日志的標題卻是不相干的四句話:世界黑暗,破鞋泛濫;人非圣賢,誰不愛錢。老姜看了哈哈大笑,說,操!還是個詩人!這年頭真是分不清誰是良家婦女,誰是雞婆娼婦了。

李生大概因為讀了不少講述妓女情事的古典小說,不但沒看不起她們,對她們還有些同情,但他覺得別扭。他再看到漂亮女孩,總忍不住想,她是不是做那個的?然后就往那事兒上想。完了,他想,自己真不是好人了。但這并不妨礙他努力回想老姜那天打開的網站,總算找到一個類似的,他竟然對著那些女孩的照片解決了問題。完事后,他望著滿書架的書,好一會兒,長吁一口氣,想起好長時間沒做那事了。

將近一個月,李生沒和小彥聯系過,她也沒和他聯系。他有點兒意外,他以為一個女孩和誰第一次那樣了,一定會粘上那人不放,他還為此擔心。她沒粘上來,他不免又有些失落。這時候反倒是前女友和他聯系了。前女友發來一條短信,說她失戀了。他不知道該感到高興還是怎樣,回短信安慰了她。聽她抱怨男人,怎么能因為距離就放棄?他覺得有點好笑,難道她忘了她當初怎樣了?仍舊裝作局外人似的安慰她。

幾天后,前女友問他能不能幫她換個工作。他曾經跟她提起過,老姜請他推薦熟識的人去老姜自己開的公司工作。他和老姜打了招呼,真真假假說了前女友許多好話,老姜答應讓她去公司試試。做成這樣一件事,他有點興奮。他不禁懷念起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,懷念和她做那事兒。她總能讓他興奮不已。有一天,他忍不住給她發短信。“我們還可能做愛嗎?”幾分鐘后,她回說:給錢就有可能。一瞬間,他就想到了那種女人。他不明白她怎么能這么說,感覺吞了蒼蠅似的,可他竟然回道:哇,那得多少?

李生再次關注起前女友的信息,找到她的新博客,發現她并未“失戀”,當天的日志上還有她和男友親密的照片。他為此很惱火,懷疑她說那樣的話只是為了博得同情,好讓自己給她找工作。一怒之下,他發了短信質問她,她回說,她從沒說過分手的話。他怒不可遏,刪掉了她的所有聯系方式,但她的手機號碼早印在他腦袋里,無論如何刪不掉了。

生活陡然就空曠了。

李生時常趴在陽臺上眺望整個城市,城市和生活一樣一望無際。

偶爾,李生會想起小彥,想起她一點兒也不好看的臉,他竟然有些心動。他記得她說他是個好人。他不由得苦笑一下。他沒跟她聯系。對他來說,她也是陌生的,他幾乎要懷疑那件事有沒有發生過。有一天天突然黑下來了,白亮的閃電在灰暗的高層建筑間騰挪,暴雨打得辦公室外的香樟落了一地葉子。手機響了,一看是小彥。他跑到走廊盡頭才接了。小彥說,她和本地兩個同學在附近逛街,同學回家了,忽然下起雨,問他能不能去接她。他匆忙領導請了假,打車到約定地點時,沒找到她,疑心病犯了,以為她騙他,或者,有什么更大的圖謀?她會不會找人來跟自己算賬?他心里忐忑著,這時她發來短信說,她看到他了。等了片刻,她頂著一個小巧的白色手提包,蹦跳著出現在白亮的雨幕里。

李生撐開傘,小彥躲進傘下,挽住他的手。他們沿著公園外圍走。緊挨著公園的鐵欄桿,全是高大的香樟,暗紅色的葉子和細小的花朵落滿了印花地磚。他不斷對她說,小心別踩到水,她則對他說,你走慢一些。他盡量慢慢地走。夜很快黑透了,他們看上去真像攙扶著的一對戀人。他心里有點兒暖。到了上次住的賓館,他們的衣服靠傘外的一半都濕了。傘上落滿香樟細碎的白花兒,李生看到小彥仔細地撿起一個個花兒扔進衛生間的盥洗盆里沖走,再很仔細地把傘折疊好。他坐在椅子上注視著她做這一切,他覺得折疊得那么整齊的傘有點兒怪,他用完傘從來亂七八糟一束就行。

身體分開后,他們各自蓋一張被子。他回憶起小彥扭曲的臉,有一點兒心疼。小彥,他輕聲喊,小彥!小彥望著天花板,幽幽地說,你知道嗎?我一直強忍著。李生說我知道。小彥又說,我爸媽一直教育我們兄妹,做人要清清白白,結婚前絕對不能做這些事兒。李生說,我知道,不過那是你爸媽思想守舊,現在什么年代了……小彥打斷他的話,你知道我和他們的想法是一樣的嗎?我為了你才改變的。有時想想就覺得恍惚,怎么就這樣了。我一直是爸媽眼中的乖乖女,他們要是知道我這樣,不知道怎么想。好一會兒,李生才說,我知道。小彥說,你愛我嗎?我要你說。這次李生沒說“我知道”,有點兒厭煩地想,多幼稚哪!那三個字他和女友不知道相互說過多少次,無論多少次,加起來還是等于零。

李生特意要的上次的房間,他偷偷摸過鞋柜,黑圍巾不知哪兒去了。手在四壁的空曠里抓尋半天,他開始嘲笑自己,你個傻子

以后兩到三星期,他們就會在一起住上一夜。李生工作很忙,小彥進的雖說是個挺差的學校,學校管理卻很嚴,沒辦法逃課。所以他們每次見面,都是下班放學以后。他們一起吃飯,說話,早的話就到人民公園走走,不然就穿過長長一條冷寂的弄堂,徑直到那家旅館開房,結束之后相擁著,再找一些話說說--他們并沒太多的話說。多半是他說,她聽。

小彥靠著枕頭,側過臉微笑著看著他,聽他說家鄉的草木風土,說童年趣事,有時小彥也會說給他聽家鄉的事兒。他們總在這樣的談話過后靜靜地仰望天花板好一陣子,各自想著一個遙遠的地方。他還會給她講自己中學時成績如何好,順帶嘲笑一下她高中抱負那么大,竟然考上如此爛的學校。她似乎對此并不介意。他說得多了,她才說,你這么說我,是不是覺得很過癮哪?他這才發覺自己確實是通過回顧自己的英雄史,同時貶低她,從而獲得一種殘忍的快感。后來他講得最多的是大學讀了四年的古典小說,漸漸就講到《肉蒲團》、《春閨秘史》、《燈草和尚傳》一路去了。李生開始講得還有些含蓄,遇到那樣的段落,他總笑笑,說他們那個了,久了就很直接,用上很多充滿力量的動詞。他講得很興奮,她反應卻不大,對人物的命運倒是很關心。他本意是要以此調動起她對那事兒的積極性,不想他口中的三級片,到她耳朵里成了瓊瑤劇。

有一次結束之后,她疲憊地感嘆了一句,你那么有經驗!他脫口而出,我和她有過啊。她沉默了。他和她說過女友的事兒,但他們從未在賓館的房間里提起過她。賓館的房間儼然是一個只屬于他們倆的私密地帶,他和她已默默達成共識。他也沉默著。他們轉眼間就離得遠遠的,盡管分開的身體還帶著彼此的溫度。她抬頭看了看空空蕩蕩的天花板,圓形日光燈散開一圈淡淡的白光,白光照出冷硬的石灰色。她長長嘆一口氣,說以后不要再說她的事兒行嗎?我就這點要求。反正過去的事我也改變不了。

(小彥和前女友不同,對他確實要求甚少。她曾要求過他給她打電話,不要老發短信--他的短信內容幾乎永遠和那事兒有關,他應付著打了幾次,他說不喜歡她在電話里跟自己撒嬌,狠狠責備了她,從此再不打了,她也不再提起。她甚至對他說過這樣的話,要他不用擔心,她不是不要臉的人,他說過他們是不可能的,她也同意。她從來不奢望什么,如果哪天他要離開,她會很聽話地讓他離開。他稍稍放心了,又感到難受。有一瞬間,他又想起那些外地來此做那行的女孩子。)

小彥不高興時,一張小小的臉更加難看了。他竟然對她有些畏懼,整晚陪著小心。第二天到地鐵站時她仍繃著臉,他惱火了,說我不就說了那么一句嗎?至于嗎?小彥不看他,他又心虛了,說我再不說她的事兒了,我現在恨死她了。這樣還不成?小彥不看他,一輛地鐵駛進站臺,許多人上下,她只是冷冷地站著不動。他惱道,上車呀!她扭頭望向不斷延伸出去的軌道,剛落雨又晴了,軌道閃著亮晶晶的光。小彥好久才說,我不是為你說起她生氣,只是覺得離開了旅館,你和我就像陌生人一樣。

之后的一次見面,比往常要早上一兩個小時。他們一進人民公園,他就拉住了她的手--很別扭地捏住她的手指尖。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到,她咬著下唇,朝他狡黠地笑了一下。兩年來,他們熟悉了公園的每一片人工湖,每一片草坪,每一條小徑,每一條小徑旁的樹木花草。他們下意識地把整個公園走了個遍,仿佛要開始什么,又仿佛要悼念什么。他們踩著香樟樹暗紅色的落葉,在人工湖邊找了一張淡藍油漆的長椅坐下。黃昏正在到來,眼前的人工湖空曠得讓人有點兒傷心,幾只孤零零的水鳥飛高掠下,隱約看得見水底大片黑乎乎的苲草,金色的黃昏轉眼間就要從水面逝去了。他們靜靜望著水面,仿佛在眺望什么,依舊拉著的手擱在兩人中間。

“你有女朋友了。”小彥淡淡地說。

“你難道現在才算是我女朋友?”

李生驚了一下,又嘻笑著說。

“我是說,你遇見真正喜歡的人了。那人不是我。”小彥往湖面眺望著什么。湖面的夕陽好似深夜窗戶上映著的燈光,正漸次熄滅。

李生沒說話,他腦袋嗡嗡著,心想她怎么會知道?他最近兩個月確實和一位大學同學走得很近。他們是在畢業周年同學聚會上碰到的,一起讀書時沒什么感覺,沒想到那晚在一起唱了幾首歌,喝了幾杯酒,彼此有了好感。他和女同學的戀情已經在朋友間公開,女同學是城市本地人,有自己的房子,年紀不小了,好幾次催促他領證。他推脫著,不知道是恐懼什么,還是期待什么。他最近正發愁,不知怎么跟小彥說。

“你說過,我們是不可能的。我也這么覺得,憑我現在的能力,沒法在這城市生存下去的。我只想聽你說,你愛我嗎?”小彥說這話時,眼睛里的黃昏快要暗淡成了夜色。

“說這個還有什么意思?是你自己遇到喜歡的人了吧。”李生反倒倒打一耙。

小彥身子彎下去,把臉埋在兩臂間,小聲地哭了。“是有人說喜歡我,我還沒答應他,他說畢業了要帶我去南方。”她瘦瘦的肩膀聳動著。李生的腦袋愈加嗡嗡作響,心里忽然有了憐惜,有了不舍,還有了一點兒嫉妒,想著,那是個什么狗男人。他想把手擱在她的肩膀,想把她攬到懷里,卻捏緊了拳頭。他該如何安慰她呢。兩年來,他從來沒說過一句愛她。他現在說還有用嗎。他什么也做不了。只能聽任她的哭聲慢慢、慢慢浸染黃昏清冷的氣息。

這是這座國際化大都市的黃昏,黃昏在逝去,春天也在逝去。

兩個多月后,李生和女同學領了證,婚禮定在五一。領證后第二天晚上,李生站在逼仄的陽臺上往對面望,并沒有特別高興。下個月他就要搬走了,他在這個城市真的有了自己的家,被這城市真正接納了,按說他該高興才是。他望了一會兒城市上空黝黑明亮的夜空,回到屋內踱來踱去,在衣柜里看到女友送的藍色圍巾,他才猛然明白自己想要干什么。自從上次分別,他們再沒聯系過。他想到了法律已經認可的妻子。還要不要聯系?要不要聯系!他的欲望突然澎湃起來。他多想再聞一聞她身上那股火藥味兒似的汗味,再親一親她翹翹的鼻子。他終究敵不過身體里左沖右突的欲望。他竟然破天荒地給她發了她一直希望他說的那三個字。大約一刻鐘后,她才回短信:老時間,老地方。

他又有點兒后悔了,立馬想起妻子好聽的笑聲。如果去了,他還算好人嗎?他竟然面朝窗口,眺望著城市璀璨的燈火解決了問題。他卑污地想,他要強奸這個城市,就像這個城市強奸他。他顫抖著,感到一陣難以抵擋的疲憊,渾身的熱血一點一點冷卻了。他到衛生間去洗冷水臉,好讓本已冷卻的血再冷一些。他凝視著鏡子中的自己,眨眼之間,他懷疑鬢角有了白發。細看才知是燈光的反光。他習慣性地對鏡子一陣呲牙咧嘴,忽想起一句話:年輕的時候,我們常常沖著鏡子做鬼臉;年老的時候,鏡子算是扯平了。他無奈地笑了。洗完冷水臉,他后悔了。他不能對不起妻子。但他沒立即發短信取消明天的約會。

李生躺在床上,懷著一種傷感的情緒回想起三十年來的往事。多么不容易的三十年啊。他真想哭一聲,又哭不出來。猛然間,窗外傳來咚咚的巨響,屋子開始搖晃,心想地震了,一骨碌翻起,腳步趔趄著,要往門外跑。偶然掃到一眼窗外的景象,跑不動了。城市空曠的夜空下,一群巨象腳步沉穩,目光陰沉,正朝他的屋子走來,領頭的巨象肩上騎著披紅雨衣的女人。他拼命喊叫,卻一聲也發不出。急得要命,又跑不動。恍恍惚惚的,只覺得整個城市只剩下了身處的這一幢孤零零的樓房,房里只剩下他一個人。知道沒命了。喉嚨里哽了一下,只來得及想,我的房子……身子就飄了起來,隨即被沉甸甸的水泥塊砸下,落在一頭巨象額前,微微彈起,又繼續墜落,他看到披紅雨衣的女人回頭了。然而,讓他大吃一驚的是那并不是女人,只是一面帶長柄的鏡子,橢圓鏡面剛好讓斗篷兜住。他看到鏡子里自己正呲牙咧嘴,他的臉從未做出過如此高難度的表情。

李生從驚叫聲中醒來,渾身冷汗淋漓。他看看屋子,又看看窗外,一切安然無恙。看了手表,才睡過去一個小時。他長長吁出一口氣。他許久沒夢到過巨象,沒夢到那披紅雨衣的人了--他幾乎完全忘記了它們。怎么今晚又夢見了,那人竟然是一面鏡子!鏡子里是他自己!想起第二天的約會,直覺告訴他,兩件事之間必然有著某種聯系。他真后悔了,欲望在恐懼后完全消退。他拿過手機,發了一條短信過去,說剛接到單位通知,明天有事,約會只能取消。他有那么一點兒可憐她,但心安了,可以睡個安穩覺了。誰料得到電話鈴聲會突然響起呢。是小彥的號碼。她會不會不依不饒?電話鈴響了三下后,他還是接了,聽到的是一個陌生男人沙啞悲傷的聲音。

“你是李生嗎?”

“您是……”

“我是小彥的哥哥,你這個混蛋!就是你把小彥害死的!”

李生頭大如斗,才幾個小時,小彥怎么就……他沒法相信。

“小彥……她……怎么死的?”

小彥的哥哥拋下強悍的外表,小聲哭了起來,他哭泣的方式和小彥很像。

“上吊自殺的,用她織的黑圍巾。”

那黑圍巾活似一條黝黑的毒蛇,瞬間從李生眼前游過。

“死了差不多兩年了,我舍不得呀,一直留著她的號碼。她死前對我說過,她要等一個人的一句重要的話。她說她等不了了。你知道嗎,那個人就是你!”男人放開了哭聲,兩年來他肯定從未這樣哭過。“那個人就是你。”男人哭泣著重復道。

李生渾身開始戰栗,攥著手機的手抵到墻上,戰栗仍然難以止住。手機敲在墻上嗒嗒響,哭聲不斷從手機里滲出。突然,李生聽出那并不是小彥的哥哥,就是小彥。小彥坐在湖邊的長椅,把頭埋進臂彎,小聲地哭泣。她的身影投向寂靜遼闊的湖面,湖面上燃燒的夕光正迅速暗淡。李生茫然一時,啪地關掉電話,朝墻連擊兩拳,又狠勁扇了自己一耳光。這確實不是夢。是冰冷堅硬、令人疼痛的現實。就在這時,李生聽到關掉的電話里又傳出小彥的哭聲,低低的哭聲薄霧似的迷漫在整間屋子。他瞪大恐懼的眼睛,回頭望向窗外,城市仍舊燈火璀璨。他念叨著“老時間,老地方”,顫巍巍地朝陽臺走去,他想,他真是老了。他還能完成命中唯一的、最后的飛翔嗎?

意外的是,李生從陽臺縱身而下,呼嘯著竟落到了床上。他暈乎乎睜開眼睛,才發現剛剛那一切不過是又一個夢。他抹一把冰涼的額頭,手掌汗涔涔的,來不及吁一口氣,就看到了床頭的手機。稍作對峙,他一把抓過手機。他想,他確實不該去赴約了,經過這一夜折騰,他也不想再去赴約了。他鬼使神差地照著夢里的意思寫好短信,略一遲疑,發了出去。他渾身一抖,陡然感到了恐懼。他靜靜等待著。他竟然在等待!果然,電話鈴聲響了。是小彥的號碼。響了一聲,兩聲……三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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